野菊魂

博主:手万哥手万哥 11-17 34

农历十五夜,也是周末前夕,人好清闲。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,汽车在院子外的马路上学仿萤火虫爬行,我们坐在高高的楼房林立的“空井”中,等待着月亮娘娘从房子间隙中露脸,不见乌鹊南飞,无聊地坐在石凳上刷着手机,高兴地在《黄石发布》上看到:“黄石市第八界菊花展”正在团城山公园如火如荼地举行,晚上十点闭园,此时八点还差几分,不等嫦娥了,马上启程,出门打的去看菊展。

花团锦簇,花的海洋里赏花者跟花一样多,穿着与花一样漂亮的各色各样的人群在花海里飘荡惊叹,无一不拿着手机拍照,拍人、拍花、拍人和花;自拍、互拍、单拍、合拍,边拍便成群结队地嘻哈着,那些花挤花的展台前打卡人最多。我望着赏花人,看着被赏的花,心想:哪株是我的或是我呢?我哪有此幸运,从来也未盼得到此种围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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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里人多人便往哪里挤,看花人群如浪潮,我是没法成为此处的弄潮儿的,被赏花队伍的浪潮浪出了圈外,站在小幽径旁暗笑,多数人哪是赏花呢,不是在赶热闹吗?猜想五柳先生会来此吗?这些花不是均被动地捧成了趋名于朝的“君子”,这些看花者不似有趋势趋利于市者之嫌了?展台上摆满了名贵品种,像服装店的商品一样每盆都有块吊牌,注明品类和送展的单位或花主名字,它们是花之佼佼者,也是幸运者。我靠近不了展台,便走近一株被扔在草丛的孤单的,也许是没挤进展台被抛弃了的小菊旁,被她虽遭冷落而照常开放的精神所感,她似乎在告诉我:开放不是为了要人欣赏,要人捧场,开放是自己的本能,是自己的夙愿!越是偏僻的地方越该去开放,这才是陶氏所爱的菊,此应是菊魂!

我良久立在她旁,一抬头望见灯火暗淡处有个弱小的身影在晃动,细看他在给人少处的菊花浇水,不时把游人撞歪了的花盆扶正,少有人注意他的劳动,更没人多看一眼无闻的老园丁。我眼睛有些模糊了,身旁的这盆花与老园丁融为了一体。

老人没法离开我的视线,移步靠近老人,因为他太像我记忆中的一个人,去世多年了的三叔。

三叔是位读书人,是村里同辈人中唯一的文化人,他是株从未上展台的只在草丛间开放的老菊。

他毕业于“三味书屋”类的学校,没进过新学,没参加任何政治运动,胆小得怕树叶掉下来打破头,从来未与人矛盾红过脸,但逢见生人总是脸红得说不出话来。是倡办本村学校的资深教师,许多村干部及外出有造化的人都受过他的教诲,全村的“乡党应酬”免费全包,那个年代教书质量好坏,少有人过问,平日除了哪家遇上红白喜事要写个请柬、对联时才想到他外,一般没人记得他,在平凡的岗位上干着平凡的事,日子也平凡地过着。但是“平凡”与“非凡”只隔一个字呀,命运难免跟你开个把“平”字改成“非”字的玩笑。

1966年菊花盛开的时节,他老人家有了“非凡”的经历。他不懂啥运动,造反派要他帮忙起草《造反宣言”》和写“打倒走资派”的标语,他半天不吭声,在“红卫兵”的威逼下他说了四个字:“我不会写。”戴着红袖章的那群人的领头者问:“你是不愿写还是怕写不好?”沉默啊沉默,他们虽无啥文化但从三叔的脸色中领悟到了是不愿写。他们装满了的炸药桶随时就会引爆,压抑着终于放下导火线,极不高兴地离开时咬紧牙齿从牙缝里冒出三个字:“等着瞧!”他老先生知道得罪了造反派,大势不妙,但认为没做亏心事,不怕半夜鬼敲门。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教书匠,上课无课本了,每天上课念完报纸的空隙,就在黑板上抄写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、“百花发时我不发,我若发时都吓杀”、“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”等菊花诗词教学生,学生读起来很新鲜,很顺口,很爱读。他又去野外挖了株野菊花栽在一个缺了两个口子的土钵子里,搬到离伟人画像底下不远的讲台上,当作教具。觉得活跃了课堂教学,扩宽了学生的阅读面,同时感到也在造反派面前有点立功抵罪之意,感到很安慰。

一个造反者听到自己弟弟朗读菊花诗时,一拍大腿:“有了!”马上邀集拢打手们捆绑了先生,剪花了头发,戴起了高帽游街批斗。罪名是在课堂上贩卖“封资修”毒品,毒害革命接班人,那盆野菊花也成了罪证。本来“莫须有”就够了,何况诗教了,花摆了,不低头认罪行吗?从此离开了讲台,被押解到水利工地与“黑五类”一起改造,从此我暗暗地喊他“冤叔”。他在劳动时常想起教室里的娃们一俯一仰地读菊花诗的样子,心底的怨气也消了不少。等到给他平反恢复工作籍时,他的坟头已长满了野草,不知是谁把《平反决定书》的复印件当纸钱烧在墓前,并在坟头插了几支野菊花。

浇水的老花工又去别处浇水了,我也在闭园前悻悻地离场了。晚上我梦中见冤叔坟头摆着一钵野菊花,那开得不算茂盛的弱小的花儿在孟冬的夜风中坚强地站立着,那与世无争的神情让人敬仰,虽然与菊展中的花不能比,但看得出他那“此花开尽更无花”的精魂毫无逊色。

The End

发布于:2022-11-17,除非注明,否则均为手万传原创文章,转载请注明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