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游泳票的孩子

天刚放亮，我起来洗漱完毕就出门锻炼。

盛夏时节，辽河岸边树木翠绿如洗，成群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，茸茸青草中盛开着一朵朵黄色小花，河水镜似的，映着逐渐明亮天空。这也契合我兴奋心情。我家儿子费了九二虎之力：哄、劝、骂；报班补课：大班、小班、一对一补，总算考上省内985大学，没瞎子点灯白费蜡，全家都高兴啊。还没开学，像祖宗那样在家供着。

尽管才五点钟，河边甬道上已经有了很多人，或跑或跳，往来穿梭。

在甬道入口围了一些人。我凑上前去，看到一个男孩在和周围人讲解什么。男孩十八九岁样子，一看就是个农村孩子，穿褪色灰白色校服，身子单薄但结实，脸有些黑，神色拘谨、稚嫩。他在推销附近刚竣工的健身俱乐部游泳月票。他明显不擅长推销，讲起来话来不连贯，后来就只能是人们问他来答，这才听明白：健身俱乐部开业大酬宾，买游泳月票八折优惠。

显然男孩没有达到预期，因为没有一人购买，人们纷纷散去。

我知道，这家健身俱乐部雇人卖游泳票，给提成。每天晚上，河边成群卖游泳票的人如苍蝇似的围着你转，大哥、叔叔地叫着；说新开业，优惠，仿佛送给你一个大便宜，弄得人心烦意乱。农村男孩不是那些人的对手。他大概知道自己劣势，改成早上来卖，那些人是不会起这么早来卖的，吃不起这个苦。

看着男孩落寂样子，我本想宽慰他几句，可又不找到什么好的话。我抬头看看河边建筑工地爬上爬下建筑工人，唉，人为了生存都不容易。我走开了。

第二天早晨，我来到甬道边，看到人们还是围着那个男孩，男孩旁边立一块纸壳贴上白纸，上边写着游泳和购票好处：1、游泳改善人体的体温。游泳都是在常温水中进行的，这种温度对人体而言还是比较低的，需要人体温调节功能发挥作用，促进人体新陈代谢。2、游泳可以提高呼吸系统功能。游泳过程中，水压会对人体的胸腔产生作用力，使人们需要使用更大力度才可以完成呼吸，可以对呼吸系统起到锻炼作用。3、游泳时水还会对全身进行包围，大大降低身体骨骼和各个关节所受到的压力，对于维持关节、骨骼健康十分有利。4、本游泳票，对四个月以上有利，平均一次二十元，半年平均十四元，全年平均七元一次。5、对退休叔叔、阿姨买全年票，不限次数，随来随洗，无法计算成本。6、游泳馆有冲浪、汗蒸、温泉，尽享洗浴、游泳乐趣。

人们对男孩说明版产生了兴趣。

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说：这一算可不就明白了。要是洗一次澡门票还得三十元，这新开的，四个月以上才二十元。说着掏钱买了一年的。

人们也认识到了便宜，纷纷购买。大多数人用手机支付。

男孩没有手机，说：等一下，我拿我爸手机。说完像受惊的兔子似的，向工地跑去。

真不能比，我家儿子手机已经换好几个了。这几天正张罗买苹果手机，有功了，考上985学校嘛。

一连几天，男孩销售泳票都不错，我看到他面前总是熙熙攘攘的。

今天早上，老婆早早起来，做牛肉馅饺子。我家“祖宗”昨天说了，要吃牛肉馅饺子。我也睡不着，出了门。

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小雨，天地烟雨蒙蒙。树木、绿草被雨洗涤过，翠绿欲滴。在甬道边那个男孩站在雨伞下，卖着泳票。身边上蹲着一个农民工，正抽烟。

今天人少还卖吗？我问。

男孩笑笑，农民工也笑笑。我觉得他俩有点像。果然他们是父子。因下雨工地无法干活，父亲来陪儿子。

我和农民工父亲聊起来。

你儿子真行，知道替家里挣钱了。我说。

孩子高考完了就张罗要和我上工地干活，不让来不行，自己跑来了。父亲吐口烟说。

那怎么卖上游泳票了？我问。

我让他卖的。工地太累，还有危险。他卖票还轻松些，就是晚上睡不好，和我挤在一张床上，大热天的。再说民工宿舍那呼噜打得像火车进山洞，又响，又没头。

我睡得挺好的。孩子插嘴说。

我分明看到了孩子睡眼惺忪。

考的什么大学？我问孩子。

不好。孩子扭捏说。

是呀，农村孩子家里条件不好，哪能像城里孩子又补课又辅导，能考个大学就不错了。

我给孩子出主意：在牌子写上“为上大学筹集学费”，游泳票会卖的更好。

孩子脸红了，说：我家学费够了。

我说：孩子你不好意思写，我给你宣传，等好消息吧。我知道现在人最受不了是孩子因没学费上不起学的事，掏出点钱是心甘情愿的

孩子父亲说：叔叔是好心。

孩子脸红红的望着白茫茫远处。

第二天，我早早就来到甬道口，准备使劲给孩子宣传一番。可孩子不见了，他的父亲在道口等我。

孩子回农村了。孩子说不想那样卖票，像是骗人似的。孩子特意要我来谢谢你的好意。

我突然有种成人市侩心理亵渎了孩子纯洁世界的感觉。

大学开学了。

我们全家上阵，衣服、被子、生活用品，甚至手纸放在什么地方都一再叮嘱。一家人浩浩荡荡送儿子上大学。

在大学门口，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卖游泳票孩子。他背个像军人打成行李背包，手提一个大大帆布兜，兜子鼓鼓囊囊。大概是为了上大学，上身穿了一件新的白半截袖，蓝裤子和合成革凉鞋也都是新的。满头汗水看着我笑。

你也考这个大学？我吃惊问。

嗯呐。

你不说考得不好吗？

我本来想考北京的大学，分数不够。

你家人没送你吗？

父亲打工没时间，妈妈身体不好。叔叔，我长大了，你看我不来了吗？他的眼睛澄澈如水。

望着儿子和农村孩子一起走进学校，尽管儿子个头比农村孩子高一头，但，我感觉儿子比那孩子矮了不少……